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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K-POP粉絲的告白:請南韓偶像產業正視「微笑憂鬱」

「藝人們有專業精神固然很好,作為人,也希望能先正視自我,接受自我,不再有因為忍痛而悲傷的事件。」

文彬是男子組合ASTRO的成員。(美聯社)

「藝人們有專業精神固然很好,作為人,也希望能先正視自我,接受自我,不再有因為忍痛而悲傷的事件。」

4月19日深夜,南韓男子團體ASTRO成員文彬去世的消息傳出時,世界各地許多喜愛K-POP偶像的人們,不管「本命」是誰,可能都像我一樣徹夜難眠。那位迎風在舞台上自由奔跑的少年,25歲的美好青春永遠定格在此。瀏覽人們對文彬的悼念,得知那令人印象深刻、永遠燦爛的笑眼,實際上忍受著無人知道的痛苦,我的心就像被瞬間抽空了一樣。

關於文彬猝逝,基於遺屬意願,並未公開死因或遺書,網路上充斥各種猜測和傳聞,《衛報》、BBC等西方媒體則對此分析,認為凸顯了K-POP產業的陰暗面,以及南韓自殺率偏高的社會風氣。

不管原因為何,這是整個K-POP產業不斷重複的悲劇。所有追星人的共同願望很簡單──希望不要再有人因此付出生命代價,每一位偶像歌手都能長久、幸福地活下去。可是繼f(x)雪莉、Kara具荷拉、SHINee鐘鉉、100%旻佑的噩耗之後,我們仍必須面對殘酷事實:他們在離開世界之前,一直戴著的完美面具裂開了,那一絲裂縫透露出隱藏的傷痛,他們其實沒有幕前那麼快樂。

文彬(右)是男子組合ASTRO的成員。(美聯社)
文彬是男子組合ASTRO的成員。(美聯社)

不是真正的快樂

「只需裝出美麗微笑,就能掩蓋受傷靈魂,他們永遠不會注意到你內心實際上多殘破不堪。」美國喜劇泰斗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選擇結束生命之前曾說過這樣的話。

就像小丑一樣,最快樂也最悲傷,笑容隱藏的憂鬱不會被發現,即使在朋友和家人之間也是如此,微笑憂鬱(smiling depression)的人盡力避免向其他人表現出「異狀」。

微笑憂鬱的典型症狀包括,食慾不振、憂鬱、消化不良、頭痛、胸悶和失眠,但不像外界普遍認知的憂鬱症,帶上微笑面具之後,患者可能還有精力做好全職工作、定期運動且過著充滿正能量的社交生活;但在面具背後,他們承受悲傷、恐慌、自卑感、焦慮發作,甚至可能萌生自殺念頭。

人們隱藏憂鬱症狀並不少見,通常是基於個人和職業原因:

  1. 害怕給別人添麻煩。習慣照顧他人感受而非受到照顧的人,尤其如此。
  2. 他們認為自己有辦法處理情緒、能夠「振作起來」。
  3. 他們否認自己身陷憂鬱,或認為「過著美好生活」沒有資格感到憂鬱。
  4. 擔心公開憂鬱症對個人和職業造成影響。
  5. 藉由社群媒體逐漸相信「其他人都很快樂,只有自己是痛苦的」。
  6. 他們是完美主義者。

總是努力保持陽光正面形象的南韓偶像歌手,是此類型心理疾病的高危險族群,這在南韓娛樂界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當被質問「過度訓練」、明星遭「非人化」時,BTS隊長RM指出追求登峰造極的過程難免有副作用:「年輕人動用唯有花樣年華才具備的巨大能量,同心協力工作、夜以繼日地練習以求完美,造就了閃閃發光的K-POP,」,他解釋道,「怎麼說呢,想要做好事情,我們只能這樣⋯⋯這個體系中固然有黑暗的角落,任何急速發展的事物都無法避免被副作用纏住。」

RM是防彈少年團的隊長。(圖/翻攝自推特/@bts_bighit)
防彈少年團的隊長RM。(翻攝自推特/@bts_bighit)

站在懸崖邊的偶像

K-POP的高壓產業結構是不容輕忽的背景因素。從童年練習生時代就身處激烈競爭環境,因為「評價」、「出道排名」而造成過度壓力、焦慮、沮喪和缺乏自信,出道後更要面臨高工時、情緒勞動與保持人氣和形象等難題。

2020年播出的Netflix紀錄片《BLACKPINK: Light Up the Sky》中,組合成員坦言練習生時期備受煎熬,無時無刻都在競爭,每天練習14小時,每兩週才能休息1天。Rosé說:「有許多事情需要注意,我怎麼做怎麼錯。」Jennie則提到:「被當面指出表現不佳時,還要保持鎮靜⋯⋯真的很殘酷。」

就算成為頂尖偶像也可能不快樂。「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越待在巔峰,越必須完美無缺。當南韓社會開始將K-POP視為國家門面、結構複雜的粉絲圈有時也出現激烈攀比,偶像若「不爭氣」就可能面臨來自四面八方的指責。

繁忙行程也許會成為最後一根稻草。BTS隊長RM在宣布休團的影片中,流著眼淚吐露:「說實話怕大家討厭我,如果說我想休息的話,就好像犯了罪一樣。」

歌手IU近期也向韓媒提及藝人守護心理健康有多不易。「我看過很多同業朋友苦苦掙扎、內心受傷和枯萎的模樣,這也是我從10幾、20幾歲到現在踏入30代,都能感同身受的體會。」

她說,藝人是很難區分工作與生活的職業,但仍有必要劃分清楚,有越來越多後輩在年紀很輕時就入行,「如果無法把人們看待自己(名人)的眼光,與你看待自己的眼光區分開來,應該就會很辛苦。」

死亡是如此沉重的事,尤其當一位年輕明星猝逝,很難想像與他長期一起訓練、相處時間久於家人的隊友,會有多麼錯愕、心碎與自責。

SHINee隊長溫流曾透露,鐘鉉逝世後,剩下的4名成員都因此接受創傷後遺症治療。另一名成員Key表示,即使現在能擺著5個人的酒杯笑談回憶,「要健康地想念,並不簡單。」

帶著緬懷心情前行,也盼望這一職業的未來能是沒有懸崖的「花路」。2018年初金唱片頒獎典禮,IU憶起摯友鐘鉉,在得獎感言中呼籲:

「開心時開心,難過時想哭,餓的時候沒力氣,生病時沒精神,希望大家能自然接受這些自然而然的事。特別是給予大眾慰藉的藝人們,有專業精神固然很好,作為人,也希望能先正視自我,接受自我,不再有因為忍痛而悲傷的事件。」

是時候一起克服這些副作用,是時候創造一個充滿包容、能託付信任、分擔痛苦的社會。偶像歌手應能坦誠談論內心痛苦,經紀公司的管理體系應及時發現、協助解決問題。

儘管很緩慢,但產業正在一點點發生變化。

南韓創意產業振興院2011年起設立大眾文化藝術支援中心,支持機構提供心理諮商,也有經紀公司將精神健康關懷納入藝人課程。大眾文化藝術支援中心第一年的心理諮商人數僅40人次,年度看診人數10年間增加近20倍,這說明藝人和經紀娛樂公司已經意識到心理健康的重要性。

過去K-POP偶像歌手很少公開心理問題,近幾年,許多受到憂鬱症、恐慌症等疾病困擾的明星決定休養。

文彬噩耗傳來當天,DZK成員庚潤的經紀公司宣布,庚潤罹患焦慮症和社交恐懼症,將暫停活動、接受治療。今年3月,Netflix紀錄片《以神之名:信仰的背叛》播出後,庚潤因曾參與「攝理教」活動,遭到流言重傷。

也開始有偶像公開談論憂鬱症病情,例如Super Junior利特、少女時代的太妍和經歷多次團體更動的泫雅。利特2020年坦言,十年前當兵時陷入重度憂鬱,「我以為自己垮了,待在國防部期間一直哭」,當時有粉絲致電問候他,「哥哥,你還好嗎?」讓他眼淚潰堤。他說,粉絲的關心支撐他度過了低潮。

我們的相遇依舊非常美好

K-POP是承載夢想的產業,偶像追逐夢想的樣子多麼閃耀、熱血,讓他們也成為了粉絲的夢想、「好好活下去」的動力。當這份羈絆被硬生生扯斷,痛是自然的。

對追星人來說,偶像離世就像世界轟然倒塌,被遺棄感、內疚感也造成難以言喻的創傷──說好的下次見面呢?在我得到的快樂、愛和幸福背後,你是什麼感受?為什麼世界從你那裏獲得歡笑,卻沒有回以讓你活下去的理由?

過於內疚顯然是不健康的悼念方式,審視這一產業結構的陰暗面如何吞噬偶像,對我來說也不是調適悲傷的方法。更確切地說,這彷彿破壞了逝者留給世人的禮物。一旦認定他在向公眾傳遞歡樂的過程中一點都不快樂,那麼直播、音放節目、演唱會等一起共享的所有回憶,是否變成一戳就破的美麗泡沫?要怎麼去承認,粉絲盛大的愛意,挽不回那受傷的靈魂?

在生命的代價面前,粉絲需要相信,這不是自己的錯,也不是偶像的錯。因為我們都是不完美的普通人,因為我們的相遇依舊非常美好而有意義。這一始於夢想的旅程,偶像和粉絲互相支撐著前行,一起欣賞許多意想不到的風景。

儘管每段旅程都有終點,即使看似畫下休止符,但是獲得的愛和記憶永存。在很多年後的今天,逝去的年輕偶像曾在舞台上的美麗身影,依然讓我動容。

直到人生謝幕之前,文彬始終對珍愛的人表達關懷,那是粉絲相互安慰與分享思念時,能不斷回顧的溫暖愛意。他在4月11日最後一條推文留下:「囉哈(ASTRO粉絲名),是蒲公英種子呢!蒲公英種子啊~請乘風飄到遠方!請告訴我親愛的人們,春天來了,輕輕地撓癢他們吧!」

願你所在之處皆是春天,謝謝你的溫柔,謝謝你成為偶像,現在希望你真的快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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