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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魚專欄:當八卦響徹雲霄,你能不陷入譴責狂歡嗎?

最近幾個月我被朋友們推薦了最近「最勁爆」的綜藝秀——強尼戴普和安柏赫德的訴訟案和狗血滿天飛的婚姻故事。

強尼戴普和前妻安柏赫德的訴訟案儼然成為社群媒體上「最勁爆」的綜藝秀。(AP)

最近幾個月我被朋友們推薦了最近「最勁爆」的綜藝秀——強尼戴普和安柏赫德的訴訟案和狗血滿天飛的婚姻故事。

我得到的信息和當下主流的輿論很一致:大家告訴我,安柏在強尼的床上拉屎(其實是狗屎)、安柏切斷了強尼的手指(強尼自己弄的)、安柏毆打強尼、安柏在強尼身心俱疲的情況下貶低他的人格、安柏患有邊緣型人格障礙,安柏製作了自己被打的照片……總之,安柏是控制狂、愛演戲、愛撒謊,還利用metoo得到了工作和名聲。

我無法加入大家熱絡的討論,不是因為我還沒來得及「追劇」,而是我首先被大家熱切討論中的厭女發言震驚了。

「最毒婦人」引發的厭女狂歡

這些發言,會合理化強尼的施暴行為,宣揚和鼓勵暴力、並且伴隨明顯的男/女偏見:

「她操控了強尼,她毆打他,這才導致強尼酗酒和吸毒。」

「強尼打人是因為她太可恨了,她活該被打。」

可是據《滾石》的採訪和業界評價,強尼早已經陷入酗酒、吸毒的循環裡,不僅片場會遲到,還要戴耳機聽別人讀台詞給他,甚至,他在片場毆打了工作人員——這場訴訟將在7月開展。他有不止一次的破壞公共場所的記錄,他的三個前任出來表示他在交往過程中,愛衝動、愛控制、愛嫉妒,雖然她們都表示她們身體沒有受傷,但是一個暴怒的人在你周圍砸掉整個櫃子,你會說他不是暴力的?

一般情況下,在對家暴的看法裡,輿論的底線起碼是「再怎麼樣都不能打人」,但是強尼毆打安柏的事實,被這次訴訟一筆勾銷了。

人們採取的邏輯,背後仍是性別偏見:

男人打人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他太生氣,或者太委屈;女人打人是不可接受的,她一定是蛇蠍心腸、瘋子、沒有同理心的。

有趣的悖論是:人們喜歡鼓勵受害者反抗。而人們卻不會把女性打人,看作是特定情況下的反抗。反而會覺得她是施虐的人。

「完美受害者仍然不完美」

還有一些發言,是缺乏對性侵、家暴受害者當庭表現的基本理解,而做出的苛刻評價:

「她表情太假了,她怎麼在這個時候哭啊。」

「她太冷漠了,她到底有沒有受傷啊。」

輿論熱切檢視安柏赫德在法庭上的一言一行。(AP)
輿論熱切檢視安柏赫德在法庭上的一言一行。(AP)

這裡有幾個特別基本的知識我想補充:

  • 受害者當庭表現的不穩定,是常見的

受害者在法庭上經常出現抽離、冷漠、防備、記憶模糊、情緒不穩,或高或低的情緒,一定會在看客、陪審團的期待以外,這本身就是metoo訴訟的難點,而且也是受害者額外的負擔。她不止要自證清白,還要用看客們、陪審團們,能夠理解的方式。

不要苛責受害者,不要要求她做更多情緒勞動,是metoo進展這麼多年,在公共領域討論受害者當庭表現的一個共情能力底線。

當人們戲劇化地去看待受害者的表現,其實已經將她的受害過程抹去了。真實的生活不是有邏輯線的戲劇,鋪墊好了,激發矛盾,再給你看得明明白白。受害者的生活不是電視劇。

  • 關於記憶的斷裂或者異常清晰

有人說安柏對細節記憶太清楚,像是說謊——但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可能每天每夜的帶你回到你被侵犯的那一天。

有人說安柏在交叉質詢時候回答不出她被侵犯的時候酒瓶在哪裡——就此認定她是說謊的——但是,你不能用態度來斷定事實,她在反覆反問和憤怒回應質詢的時候,她也有可能是對這些問題感到冒犯。

  • 家暴受害者錄音錄影是「理性的、負責的策略」

像是安柏這樣有錄音錄影照片人證的受害者,已經近乎完美了。但是這樣有效保護自己的作法,被稱為目的不純,有心機。在虐待關係、騷擾情況出現的時候,錄影是專業人士會最先建議受害者做的事情。

錄影被說我惡意和心機,不錄影被說沒證據?受害者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不被這樣惡意檢視呢?

大眾希望受害者又弱小又頑強,既要反抗,又要受傷,既要勇敢說出受害經歷,又不能老謀深算的抹黑。每個受害者都是在兩極化的期待裡走鋼索的人。

真的有人能從metoo獲利嗎?

除了主流父權觀念本來就認為「metoo是矯枉過正」「metoo侵害了男性的權利」以外,我特別關注輿論和大眾討論中,女性對安柏的憤怒、憎恨和厭惡。

我開始重新關注他們兩人的訴訟歷程,並查看了英國的卷宗。我看到有十二個不同地點的毆打,是具備認證或者有錄音錄影的,並且在英國的三位獨立法官的核查下,確定了強尼「毆妻者」的身份,在英國這樣一個有「誹謗罪穩贏」之稱的天堂,強尼輸了官司。當時,人們是如此的相信安柏,尤其是全球的女性覺醒和女性主義運動,將她視為一個典型的metoo人物。

為何如今,以一己之力對抗好萊塢權勢名流的安柏,會成為很多人所謂的「metoo」毒瘤?為什麼很少看到女性主義者們發聲?

在許多人心目中,安柏赫德已成為所謂的「metoo」毒瘤。(AP)
在許多人心目中,安柏赫德已成為所謂的「metoo」毒瘤。(AP)

關心metoo的評論普遍有以下幾種:

「她毀掉了metoo這麼多年的艱難成就。」

「她讓以後的受害者蒙羞。」

「她用metoo獲利,她因此獲得了工作機會。」

強尼和安柏的事件是否動搖了受害者的維權決心?答案是肯定的。《滾石》的報導指出,許多正在準備訴訟的受害者,普遍開始撤訴,但是原因不是因為安柏,而是因為「大量的羞辱受害者的輿論」。

傷害metoo的不是安柏,而是這個動輒得咎的厭女環境,是有漏洞的司法體制、不同情受害者的看客、在全球範圍用安柏被侵犯的影片製作meme的人,是這個假裝性別平等,卻轉眼就掀起厭女狂潮的男權世界。

安柏並不會敗壞metoo的名聲。因為metoo的主張本身也不是「完美女人才得救」——metoo運動並不需要一種好名聲,來過濾掉「壞」女人的遭逢。

Metoo 不只是關於把受害的事情說出來,也同時意味著,要重新建立多元的女性主體的基本權益的標準。當一個受害者不是完美受害者的時候,同行者應該給的是耐心,而不是「你拖垮了我們的革命」。

「依賴共生」與「巨嬰 vs. 聖母」

如果安柏不是純粹的受害者,我們要怎麼更脈絡化的理解這一段被公共化了的關係?

平權的看法認為是「雙向施暴」——各打五十大板要公平:但是其實這解釋不了暴力是如何產生的。若站在比較靜態的權力不平等角度,會斷定安柏不可能是施害者:這種說法考慮到系統性的不平等,但卻無法從長期關係的複雜性看到關係的矛盾。

我覺得特別遺憾啊,大家好像都不太相信他們很相愛?也沒有一個動態描繪長期關係的策略。

大家也不相信愛能造就權力的傾覆,不相信愛和親密帶來的更多致命的精神武器:你最脆弱最在意的念頭、你最自我毀滅的樣子,你懇求對方不要離去、你被激發出的憤怒和荒謬。

人們在選邊站和迅速決定自己相信什麼故事的時候,其實也在極端的浪漫化「親密關係」。

實際上,愛是充滿權力關係鬥爭的。愛沒有那麼美好。

強尼戴普與安柏赫德的支持者在法庭外對峙。(AP)
強尼戴普與安柏赫德的支持者在法庭外對峙。(AP)

《依賴共生》一書中介紹,百分之九十的伴侶都曾經或者正在經歷依賴共生:一個無助脆弱需要被照顧,一個依賴「伴侶對他的依賴」。過度依賴的人,會表現出認為自己無能,害怕被拋棄(愛忌妒、查看手機、懷疑伴侶的交友圈),以他人為中心的取悅行為,最後他們會和自己的真實感受分離,常伴隨物質成癮、酗酒吸毒來麻木感官。他們會通過自我傷害來脅迫對方,取得支配地位,他們常常看起來很可憐,卻其實在關係裡常常施暴。

而強尼和安柏的情況,更符合心理學研究中典型的有毒關係模式——浪子/巨嬰+聖母拯救者模式(這裡並不指特定性別)。

一方是留戀情場不斷獵豔的情種,只對熱戀期的快樂感興趣,或者是身體、精神都陷入無能狀態,事事需要照顧和陪伴,而另一方是一個無限付出和投入的拯救者模式,共情前者的脆弱,忽視自己的需求,常常沒有底線, 對自己撒謊,也對別人。

這兩者背後都是創傷性的童年經歷,男性的浪子和巨嬰常發生在童年被虐待的情況,他們骨子裡厭女又需要一個和童年不同的母親來照顧自己,因此他們常常表現的或者親近或者疏離(這是依賴無能的表現);而聖母們,常常尋找沒有獨立生存能力的、難以取悅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堅信「我和其他女性不一樣,我會讓他走上正道」,或者「我應該無條件的愛和支持他,即使這個關係讓我痛苦」——這給他們帶來「自己是獨特的」感覺,往往他們都成長在嚴苛的、有條件的愛或者挑剔的家庭環境下,與更常見的「討好者」不同的是,他們在日常交往中往往是強硬的,只有對伴侶的關係裡,毫無底線的原諒。

浪子和巨嬰利用伴侶來滿足他未能養成的人際邊界和施虐慾。而聖母通過操控浪子/巨嬰這樣「愛無能」貢獻愛,來得到改造和拯救的成就感,常常伴隨著一個非常病態的信念:他們的個人價值建立在一個無法愛的人能夠突破自我、給予愛。

兩者背後都是非常低的自尊,和根深蒂固的堅信自己不配被愛的。

而且當衝突真正產生,他們都會認為自己才是受害者,「你承諾了無條件的愛卻羞辱我最不堪的時刻」,「我忍受了這麼多非人對待只是為了喚醒你,你卻辜負我」。

庭審過程中暴露了許多強尼安柏夫婦相處的細節。(AP)
庭審過程中暴露了許多強尼安柏夫婦相處的細節。(AP)

回到強尼和安柏的情況,我們也看到庭審的過程中暴露了很多他們相處的細節,比如在安柏因強尼做了什麼事情而憤怒的時候,強尼是慣性逃避的。這裡面就是一個很常見的依賴共生表現——追逃模式:一方不斷的在需要負責、需要表達真實情緒和溝通的時候,選擇逃避和閃躲,實際上卻形成了一種冷暴力的氛圍;同時另外一方,因被否認情緒、質疑真實的感受,而憤怒且具有侵略性,如我們在他們互動中所看到的,不斷的入侵對方的安全空間。——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發現安柏和強尼其實都在進行長期的心理諮商,並且作為伴侶,他們也有吵架的安全詞「沙發」,來中止不好的模式。

依賴共生的雙方是時常會互換角色的,這導致一系列的病態互動。這也是我為什麼想花如此多篇幅來介紹依賴共生的原因,當一段關係變成全球焦點,如果要給予審視,那麼所有審視者都應該有更多的耐心去動態化、脈絡化的看待一個關係,認知一段關係的複雜性,利用動態性的框架去換位思考,避免輕易陷入譴責狂歡裡。

這是對事件真相的尊重,也是一次挑戰自己偏見的機會。愛不是只有一種樣子,人也不是只有積極健康的一面,metoo也早就該細化到可以處理複雜的、愛恨交織的暴力事件了。如果僅僅是瞭解暴力本身,不關心背後人的生命歷程,不止會不知所云,也無法對處於虐待關係的人們提供任何幫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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