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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洋公主,還是美軍慰安婦?29歲,墮胎26次,誰為她們寫歷史?

1950年代至1970年代達到巔峰的基地村性產業,更像是一場由國家社會對底層女性實施的集體性剝削。來到此地的女性很難活著離開。

《記憶中的那場停留》劇照。(取自第13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管網)

1950年代至1970年代達到巔峰的基地村性產業,更像是一場由國家社會對底層女性實施的集體性剝削。來到此地的女性很難活著離開。

京畿道廢棄駐韓美軍基地高牆外,雜草叢生的山坡錯落著無名墳。周遭村莊已經沒落,餐廳酒吧淪為廢墟,只剩零星幾家小吃店還開著,漢堡、薯條與麵疙瘩、魚板湯一起賣,牆壁貼有韓文菜單,依稀可見底下斑駁掉漆的英文字,店內唯一的客人看上去是黑人,但說著道地方言。

秘密不說,沒有人會知曉——這裡曾有瘋狂無比的夜生活,賺進大把大把的美元鈔。這裡是1950年代,南韓政府曾設立為合法紅燈區,默許「洋公主」——即美軍慰安婦的所在地。

「回憶過去對我來說太痛苦,我最好直到死之前都把這些悲慘深埋在心底。」老闆娘朴妙延(박묘연)坐在暗濛濛的店內,一邊拿出針筒注射手臂,一邊說出自己的經歷:作為美軍慰安婦,她懷孕過很多次,29歲那年把子宮拿掉,因為第26次墮胎時,身體真的不行了,「子宮殘破不堪,流出好多血」。

這是南韓紀錄片《記憶中的那場停留》(거미의 땅,直譯為「蜘蛛之地」)所拍攝的畫面。

「像螻蟻一樣工作,像蜘蛛一樣消失」

1953年,美韓共同防禦條約簽訂,南韓專供美國駐軍娛樂的產業迅速發展,人們湧入這些燈紅酒綠的地區淘金。大量未成年或年輕女性成為性產業主要勞動力,南韓政府樂見其成,設立了合法紅燈區,更稱美軍慰安婦為「洋公主」(양공주)。1962年,時任南韓總統朴正熙下令開設104家慰安所,其中70家集中在漢城與京畿道地區。至少2萬名合法性工作者再加上非法性工作者,受害女性不計其數。

這裡所發生的,是你情我願的性交易嗎?性交易會反覆接客直到再也不能懷孕?

事實上,1950年代至1970年代達到巔峰的基地村性產業,更像是一場由國家社會對底層女性實施的集體性剝削。來到此地的女性很難活著離開。正如電影旁白說,她們「像螻蟻一樣工作,像蜘蛛一樣消失」,「懷了身孕之後,被迫穿上紅衣,產下的孩子被村民視為不潔的血脈,可能遭到活埋」。

「洋公主」只有少數與美軍結婚,多數人無法贖身,就算逃離村落向警方求助,也有可能被送回人販或皮條客的手上。還有一些婦女被士兵殺害或受不了虐待而自殺,命案通常不了了之。

她們無法書寫歷史,她們的歷史只能「虛構」

 《記憶中的那場停留》和同樣見證美軍基地歷史的紀錄片《鬼怪與懷孕的樹》(임신한 나무와 도깨비)都是出自於導演金東鈴(김동령)和朴景泰(박경태)之手。

這兩部片的獨特之處是它們非常具有實驗性與藝術性,常見幾乎靜止的基地村畫面和隱喻,並且它們是由倖存者的表演、自白來推進敘事,讓你主觀地感受何謂倖存的代價。

兩位導演在接受走走專訪時指出,電影虛實交雜的影像畫面讓他們受到負面評價,「大眾期盼看到批判政治的紀錄片,所以很多人不喜歡我們的電影。不少人對基地村問題持非常強烈的立場,呼籲從反美、反帝國主義,或從國家系統性剝削女性的角度來批判。然而對我們的重點是記憶重現,把受害者(鬼魂和倖存者)的記憶串連在一起。」

他們解釋,雖然有人希望美軍慰安婦紀錄片能透過提供歷史「證據」來揭露真相、啟發公眾,但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這群弱勢女性都不曾從公民社會手中獲得話語權。她們受害的紀錄被刻意遺棄,有關她們的記憶亦然,「因此我們始終覺得,既然基地村婦女沒有書寫歷史的話語權,那麼她們的故事就只能通過虛構的方式來講述」。

朴景泰和金東鈴是一對夫婦,自2000年代在基地村人權團體共事,十多年來持續為基地村遺址留下「見證」。他們在郵件裡告訴走走,很多女性經拐賣與人口販運淪落至此,「也許是與倖存者相處的經驗和那段肉眼看不見的歷史,促使我們帶著驚訝、好奇、悲傷等複雜情緒繼續在此拍攝電影。我們想讓觀眾記住:『曾生活於此但沒有被記錄下來的婦女及其子女的存在』。」

一個人很「奇怪」,是因為她在受苦

《記憶中的那場停留》劇照。(取自第13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管網)
《記憶中的那場停留》劇照。(取自第13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管網)

片中的拾荒老人朴寅順(박인순)是與導演相處最久的倖存者,她也出演了2022年1月在南韓上映的《鬼怪與懷孕的樹》,以演技實現報仇美軍前夫的願望。

導演說,很多年前朴寅順的性格是無人能控制的,她喝酒後拿刀在街上徘徊,亂喊亂叫地威脅路人。在外人眼中,她的行為舉止「奇怪」,對嫖客吼「接不接客由我自己決定」,如今以拾荒維生,嚷著「賣淫更好賺」。但同時她夜不能眠,總感覺這裡蟄伏太多冤魂,以至於「幸運苟活」的自己既愧疚又不安,天天撐著年邁身體回到無名墳前,揮動耙子清掃落葉。她還有很多幅「奇怪」的人像畫,色彩鮮明、意象灰暗,是不識字的她為了抒發滿腔怨憤而畫的。

一個人很「奇怪」,是因為她在受苦。朴寅順的失序背後是被大時代踐踏的人生。

「朴寅順」不是她的名字,皮條客買下了戰後遭棄養的女童,給她隨便一個過世女孩的姓名,以向政府申請性服務者必須有的「健康證明」。朴寅順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只知道抵達基地村那年,剛上任的總統是朴正熙,也就是約1961年。

導演說,朴寅順活得比任何人都單純坦率,就連面對痛苦也是,「曾嫁去美國又因為婚姻失敗而回來的『洋公主』,多少都有不好的家庭回憶,鮮少人會說出來,只有朴寅順能如此明確又直率地談論過去。她說很想念也想找回留在美國的孩子。她總是直接表達喜歡誰、厭恨誰。」

與這位傷痕累累又非常誠實的倖存者一起工作,需要「把控火侯」。導演向走走表示:「因為朴寅順似乎認為這兩位闖進她生活的人可以隨時離開……而她又是一個高興就喜歡,不開心就不滿的人,所以我們兩個始終與她保持微妙的關係。」雙方的合作在反覆試探之中開展,最終,朴寅順如願於《鬼怪與懷孕的樹》飾演一個砍下前夫腦袋的女鬼。

性剝削的悲劇核心:混血孤兒

《記憶中的那場停留》劇照。(取自第13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管網)
《記憶中的那場停留》劇照。(取自第13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管網)

戰爭總是伴隨性暴力。性被當作戰爭手段,女人的身體變成「資源」,征服/施暴的權力屬於強者,他們奪取敵方的女性當戰利品,也向己方「被保護」的同盟要求女性當慰勞品。後者,還包括了政府主導或默許的「慰安婦」、「軍妓」等勞軍「性招待」服務,都是以滿足己方軍隊男性需求為目的。

在台灣、日本、南韓等東亞地區,美軍與港口女子譜出異國戀曲後寂然劃下句點幾乎成了共同歷史記憶,以至於《蝴蝶夫人》之後還出現了《西貢小姐》。但這些含有英雄拯救、浪漫愛元素的藝術作品並沒有直擊性剝削的核心。在《記憶中的那場停留》裡,美軍黑人士兵與慰安婦生下的混血孤兒安成子(안성자),似乎才是那個悲劇的核心。

強暴的傷疤不會癒合,母親的痛,孩子知道。

安成子在電影裡走訪基地村的各個空間,明知自己與這一切將被遺忘,卻捨不得離開,不斷找尋消失的母親,譴責強暴母親的那個男人。安成子失蹤的好友也是美軍慰安婦,那女孩染上性病之後,被關進村民俗稱為「猴子屋」(monkey house)的「性病管理所」——她們就像猴子一樣被集中監禁,無止盡地被施打盤尼西林或青黴素,逃都逃不掉。

導演說,很不幸地,安成子的遭遇是所有混血孩子的人生縮影,「基地村大多數混血兒要不是被遺棄,就是被送進孤兒院。不同膚色的孩子在過去會被認為是『洋娼婦(양갈보)後代』,因此幾乎可以斷定,他們從出生開始就遭受霸凌與侮辱。」

一些孩子若是反擊,反倒可能因此被退學或要求轉學。導演指出,輟學在基地村遊蕩的混血男孩,或成為不良少年,落入歧途;混血女孩可能遭遇人口販運而淪落到性產業,「儘管有少數人能因為運氣絕佳或者心態健康,逃過階級複製,成功去當運動員或歌手,但基本上混血子女的人生選擇很少,要擺脫無奈的命運是非常困難的。」

台灣也有「性買賣聚落」的美軍聚落

「我們非常期待能在台灣放映《記憶中的那場停留》,因為台灣社會不僅擁有美國駐軍的背景知識、美軍取向特種行業的歷史,還有美軍基地所在地的記憶以及殖民經驗。」兩位南韓導演給走走的來信中寫道。由於美國的「駐外美軍休閒娛樂政策」(Rest and Recreation),泰國、台灣等亞洲國家都有「性買賣聚落」的共同歷史。儘管美軍撤出後,各國處理相關問題的方式都不同,但戰後重建那一代人擁有的類似經歷不會磨滅。

台灣的北投與高雄港周邊區域曾有繁榮的美軍俱樂部與酒吧一條街。1967年《時代》(Time)雜誌刊出的一名美軍與兩名台灣女孩泡溫泉照片,讓蔣氏政權臉上無光,注定了這段歷史的倖存者不會因經濟貢獻獲得褒獎,也不會因受害而受到重視。

台灣導演宋明杰的《黑吉米》(Hey, Jimmy. 2004)是少數描繪「父不詳混血兒」如何在台灣生存的華語紀錄片,吉米的父親當年因為台灣退出聯合國而跟隨部隊移防回美國,從此吉米就沒有了父親。

回到高雄鹽埕區七賢路,已經看不見情色酒吧街的轟動盛況,只有都更之後寬敞的道路。南韓基地村的記憶保存也面臨都更危機,導演表示,政府和當地人都以基地村性產業為恥,並希望將其抹去。「它正逐漸變成新建的城鎮或商圈。那些骯髒、狹窄、貧窮的房屋會在瞬間被新的混凝土覆蓋」,他們嘆道,空間地景與時代記憶總是一起改變或消失的。基地村曾經有過的故事,未來可能只在脆弱的文獻或電影見證中講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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