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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個網站的備份之戰,她們的另類烏克蘭救援

Quinn Dombrowski將SUCHO網站的主視覺插畫做成印花布,製成一件「SUCHO dress」。(Quinn Dombrowski提供)

「我們希望戰爭結束時,伺服器和網站全都恢復正常運作,一切資料完好無損,所有人都沒事。然後我們就能一邊慶幸我們有備份,一邊刪除這些資料。」


2月23日,太平洋時間傍晚七時許,住在加州的 Quinn Dombrowski 正搭乘火車下班返家。那是他少數沒有遠距工作、赴校園上班的日子。大多數時候,他盡量在通勤時間處理上班時完成不了的工作,但這一天他無法工作,而是不停刷新一則新聞:俄羅斯對烏克蘭開戰了。

不只是這一天。一整週都是如此。「我幾乎是卡住了。」他說:「我只是感到無助、不停看新聞,希望自己能做些什麼,捐些錢也好。」

Dombrowski 不是唯一一個這樣卡住的人。

Anna Kijas 是美國塔夫茨大學的音樂圖書館員及音樂史學者,她知道烏克蘭的猶太音樂收藏曾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記憶,她憂心著這樣豐富的文化遺產可能遭受的命運。

俄烏開戰三天後,Kijas 發出了一則推特,邀請人們在下個週末共同商討救援烏克蘭數位文化遺產的對策。當 Dombrowski 看見這個行動號召,立即響應了。

「在線救援烏克蘭文化遺產」(Saving Ukrainian Cultural Heritage Online, SUCHO)主視覺海報(SUCHO提供)
「在線救援烏克蘭文化遺產」(Saving Ukrainian Cultural Heritage Online, SUCHO)主視覺海報(SUCHO提供)

「如果有什麼能讓我投身其中,將我成年以來所學的一切付諸實行,並且真正幫助到他人,這就是了,」擁有斯拉夫語言學和圖書資訊學的學位、又長期在數位人文學領域工作的他,立刻決定加入行動,而且越快開始越好。

「也許一週太久了。誰知道一週後烏克蘭的情況如何?有任何東西還能屹立不搖嗎?」Dombrowski 說。

另一位學者同樣急切:現居維也納的德籍數位歷史學者 Sebastian Majstorovic 也立刻響應了計畫。他並不認識Kijas,但他曾在大學教室裡全程目睹科隆市檔案館的倒塌;他來自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的父親,也曾告訴他波士尼亞國家圖書館在1992年塞拉耶佛圍城(Siege of Sarajevo)中毀於一旦的往事。對於文化記憶的脆弱性,他並不陌生。

三名此前並不熟識、甚至完全陌生的數位人文學(Digital Humanities)工作者當機立斷,召集所有志願者線上討論,隔天就發布了「在線救援烏克蘭文化遺產」(Saving Ukrainian Cultural Heritage Online, SUCHO)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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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只是全都掛在Slack上工作」

「一開始我們只是開了一個Google試算表,把所有資訊都丟出來。Anna 組織一切,Sebastian 自掏腰包買了一個域名和伺服器,我寫教學並且架設網站、把網站搞砸時就修好它。」

僅一個月的時間,SUCHO 就建立了井然有序的網站和工作流程,1300多位志工各司其職,備份了上百個網站。「我們就只是全都掛在Slack上工作,」他笑道。

在創辦 SUCHO 之前,Dombrowski 其實已經有兩份工作。他是美國史丹佛大學圖書館及文學、文化和語言學門的學術科技專家,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這天,Dombrowski 哄完三個孩子上床睡覺後,才得空打開視訊,接受世界走走記者的越洋採訪。

SUCHO網站發起人Quinn Dombrowski專訪視訊截圖(林庭葦提供)
SUCHO網站發起人Quinn Dombrowski專訪視訊截圖(林庭葦提供)

自從俄軍入侵,烏克蘭人就開始採取行動保護他們的文化瑰寶。他們將美術館、博物館和文化中心的收藏品搬運到更安全的地方,也有人將街道上的雕像包裹起來,以免公共藝術受到戰火波及。

當留守戰地的烏克蘭人忙於搶救實體文化遺產時,網路上數位化的史料、視覺藝術和音樂檔案,看似保存在虛擬世界,不受砲火侵襲,實則同樣面臨著被破壞的風險。

「每當我們想到互聯網,我們很容易忘記它存在於實體的伺服器上,」Dombrowski 解釋。處理數位資料需要電腦和硬碟,架設網站需要伺服器,伺服器則需要纜線才能連接互聯網,這一切又需要電力才能運作,「所有這些東西都存在於物理世界,就像所有物質文化遺產一樣容易損壞。」 

「就算它們沒有被摧毀,萬一俄羅斯政府取得這些伺服器,他們也可能更改這些網站,甚至改寫這些烏克蘭文化遺產的敘事,以抹去其鮮明的烏克蘭文化認同。」

於是,戰爭爆發一個月以來,來自世界各地的一千多名 SUCHO 志工,就這樣每天輪流從擁擠的日常時間表裡擠出數小時空檔,合力執行這場資料救援任務。

雖然臉上略帶倦容,但 Dombrowski 的語氣仍然輕快。他對世界走走細述這一個月以來投入 SUCHO 行動的日子:「因為住在加州,跟西歐有六小時的時差,所以當我早上6點起床時,手機已經塞滿各種訊息通知。我通常不是馬上加入一場視訊會議,就是得花一點時間釐清我睡覺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往往人還躺在床上,就戴上眼鏡開始回電子郵件。」

「我們沒能在它消失前備份歸檔」

我問 Dombrowski,這場救援行動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

「是時間。」他說,「戰爭的緊迫性,使所有在地面上發生的事情都變幻無常。有些網站在我們剛抓取並歸檔完成後,就馬上不見,直到現在都還沒恢復。」

歸檔完成後網站才失聯,還算幸運的。如果網站沒能及時歸檔就消失,意味著檔案管理員和網站策展人的心血,很有可能付之一炬。

2017年,「車諾比核災相關文獻遺產」(Documentary Heritage Related to accident at Chernobyl)被列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記憶」。但就在烏俄戰爭爆發後,這批由烏克蘭國家檔案館收藏、以網站形式向公眾開放的數位化史料,變成一行失效的網址

「我們沒能在它消失前備份歸檔,」Dombrowski 輕快的語調黯淡了下來,「我們不斷地尋找、希望我們有存到一點什麼⋯⋯」

當使用者在瀏覽器上鍵入網址,就是對網站伺服器送出一封閱覽請求,而伺服器會將資料打包寄回,讓人們看見網站。SUCHO的任務,就是在伺服器還能回信時,將它寄回的網站資料包複製一份,存放安全的地方。

對於車諾比核災相關文獻遺產,Dombrowski 無奈地說:「我們確實有在伺服器中撈到一些相關的資料,但我們就是沒能存到那個網站。」

連不上的網站,是一封投遞失敗的郵件。戰爭結束之前,沒有人知道這封信何時能送達,收信人還能否回信。

「8點半到下午1點的時間憑空消失」

搶救文獻的工作爭分奪秒。一千多人在不同時區日以繼夜。這聽起來非常熱血,像是電影裡正義駭客的故事。

Quinn Dombrowski身穿自己親手縫製的洋裝:他將SUCHO網站的主視覺插畫做成印花布,製成一件「SUCHO dress」。(Quinn Dombrowski提供)
Quinn Dombrowski身穿自己親手縫製的洋裝:他將SUCHO網站的主視覺插畫做成印花布,製成一件「SUCHO dress」。(Quinn Dombrowski提供)

但與電影不同的是,電影裡的英雄不必擔心帳單和生活開銷,不用泡奶顧小孩,可以24小時全年無休拯救世界。現實生活中,參與數位文化遺產救援行動的不過是一群志工,大家利用下班、課餘時間或孩子出門上學的空檔,寫電子郵件、線上開會、整理網址和備份網站。

比如三個孩子的媽媽 Dombrowski:「到了8點至8點半,我就必須把小孩叫醒,讓他們著裝、吃早餐。準備午餐的同時,我還得讓他們穿上襪子和鞋子——是的,光是讓他們穿上襪子和鞋子就要花我20分鐘,」與世界走走說著,他忍不住就笑出來。

「我的孩子分別8歲、6歲以及快4歲,所以兩個要送去小學、一個送去幼稚園。開車把3個孩子載到學校後,有時我能偷空去買些雜貨——不過通常是沒空啦。」

「當我回家在書桌前坐下來時,通常已經下午1點了。8點半到下午1點間的時間就這樣憑空消失,我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此時距離我接送孩子放學回家只剩四小時,我必須跟上大家的工作進度。」

「傍晚5點時,我會去接孩子回家。5時45分到7時45分之間,我會試著放下電腦陪孩子玩遊戲、準備晚餐,然後在8點到8點半之間,嘗試把他們哄上床睡覺。接著我回到電腦前,處理任何需要處理的事,直到晚上11點左右。」

「然後隔天,一切再重來一遍。」Dombrowski 說。

「希望我們的工作成果永遠不會派上用場」

回顧這一個月的行動成果,Dombrowski 的感受相當複雜。

「這是一個非常弔詭的計畫。我的意思是,我很高興我們有辦法做到這些——目前為止,我們估計檢閱了3000個網站,經手上萬份存放在網路檔案館中的檔案、圖片和文件——但我們其實希望我們的工作成果永遠不會派上用場。」

「我們希望戰爭結束時,伺服器和網站全都恢復正常運作,一切資料完好無損,所有人都沒事。然後我們就能一邊慶幸我們有備份,一邊刪除這些資料。」

他說,SUCHO 並不打算轉型成為長期營運的組織,但他們希望能把這次的數位文化遺產救援行動記錄下來,出版成一本「網站緊急歸檔指南」(handbook of emergency web archiving)。

「一個月前,我對網站備份歸檔基本上一無所知,但這個月我學到的知識量,已經足夠寫成一本書。我們已經討論好一陣子了,要分別寫出這個專案的不同部分,包括估算成本、怎麼建立工作流程、我們在工作流程中使用到的工具等等。」

「如此一來,當戰爭發生,下一個人會更容易知道怎麼做。」Dombrowski說,「就像我們希望當初也有人給我們這麼一本書。」(完)

按:因受訪者的性別認同為「非二元性別(non-binary)且接受任何人稱代名詞」,故本文代名詞統一使用性別中性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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